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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泉:俄乌军事冲突,让俄罗斯在远东开发问题上“想开了”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原泉】

近日,中国海关总署联合三部委批复同意吉林省进一步扩大内贸货物跨境运输业务范围,增加俄罗斯符拉迪沃斯托克港(海参崴港)作为内贸货物中转口岸,浙江省舟山甬舟集装箱码头和嘉兴乍浦港作为内贸货物跨境运输入境口岸。

虽然早在2007年,海参崴已经成为黑龙江省内贸货物的中转口岸,但此次业务范围的扩大,无疑将进一步密切中国东北地区与俄罗斯远东地区的经济联系。

而在俄乌冲突之下,俄罗斯准备进一步与中国合作开发远东地区,此举作为中俄加速推进各领域合作的标志性事件显得有些不同寻常,使相对沉寂许久的中国东北同俄罗斯远东的经济联系再一次进入大众视野。中国与俄罗斯远东地区互动的历史、现状和未来也因此再次引起民众热议。

近代以来,中国对俄远东出海口望洋兴叹

本次事件的主角——俄罗斯的符拉迪沃斯托克港(海参崴港)之所以会引人注目,除了事件本身所带来的新闻效应之外,还源于其对中国的特殊因缘:充满中国特色的“海参崴”潜藏着国人心中难以名状的隐痛,某种程度上也揭示了中俄在远东地区尴尬的历史。

每一个接受义务教育的中国人都明白,“海参崴”这个词,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们此处曾是中国故地、被沙俄割走的历史事实。在中国古代,海参崴及其周边的现俄罗斯远东地区曾是肃慎部族活动的地区,在渤海国、辽、金、元、明等朝代和部族政权时期,均在当时中国中原王朝或部族政权统治之下并为中国的满人——通古斯民族活动的区域。

由于此地气候寒冷,海水温度较低,特别适合海洋经济类动物的生长,因此该地渔业资源特别丰富,更以出产中国人喜爱的海产品——海参而闻名于世,也因此被渔民称为“海参崴”,意为能捞到海参的水泡子,甚至在一段时间里,居住在附近的东北居民有“跑崴子”的说法——冬天时,从吉林珲春草帽顶子出发,赶着爬犁穿过封冻的海湾,用一天的时间,或者从图们江口进入日本海,用三天左右的时间——到达海参崴去赶海,捞点名贵海鲜讨生计,海参崴对沿岸居民的重要意义可见一斑。

1630年左右,向东扩张的俄国探险队到达了这里,并与当地居民多次发生冲突,在明清朝代更替之时双方发生多次武装冲突,1689年,中俄签署《尼布楚条约》,划定了中俄两国的东段边界——东西伯利亚地区的土地被东西方两个处于上升状态的帝国划分完毕。俄国的扩张止步于外兴安岭——俄国称其为“斯塔诺夫山脉”——意为“到此止步”。《尼布楚条约》规定包括海参崴在内的黑龙江广大流域直到大海、涵盖库页岛都是中国领土,一时间吉林因辖有这片区域的全部海岸线而成为中国海岸线最长的地方,而海参崴则处于吉林将军下设宁古塔副都统的辖区之内。

但彼时,入关的清朝统治者一方面将主要的统治精力都放到了气候宜人、经济发达的关内,满洲贵族在入关后纷纷迁入关内,作为清朝“龙兴之地”的东北被边缘化,得不到进一步发展。另一方面,为了防范关内处于被统治地位的汉人对满洲统治者的同化,为自己保留最后的“统治根据地”,清政府严格禁止关内汉人赴东北开发、实边,这使得本已人烟稀少的东北变得更加人迹罕至。而清朝对外东北地区的治理,也因缺乏足够的人口和经济活动而变得千疮百孔,中俄之间的边境线仅靠几个三年至五年才会被巡视一次的鄂博(敖包)来宣示。

而同一时期,沙俄对中国东北的觊觎却并没有因为一座被称为“到此止步”的山脉而真正止步。1840年,沙俄科学院院士米登多夫以“科学考察”的名义秘密潜入黑龙江流域,发现了中俄边境中方一侧人迹罕至,边防千疮百孔的情势,这一发现给沙俄对中国东北的新一轮渗透提供了可乘之机。

1849年,俄罗斯海军军官涅维尔斯科伊指挥“贝加尔号”舰船对鄂霍茨克海当时位于中方一侧的阿扬湾进行考察,发现了库页岛系与大陆不相毗连的独立岛屿(之前俄国认为库页岛是与大陆相连的半岛),黑龙江对沙俄的航运价值陡然上升——之前沙俄认为黑龙江口只与日本海相连,此次发现也可通向鄂霍茨克海。1850年,涅维尔斯科伊在黑龙江口升起了俄国军旗,虽然他随后因自己的“鲁莽行为”被降职,但也标志着沙俄对黑龙江流域新一轮的侵占开始走向公开化。

1856年克里米亚战争失败后,沙俄政权亟需一场重大的政治和外交胜利来挽救国内空前的政治危机。此时恰逢第二次鸦片战争,清朝在战争中展现出来的虚弱无能、以及战争调停中对俄国的有所求,让沙俄看到了吞并日本海沿岸中国东北土地的机会,于是借“调停”第二次鸦片战争的机会,分别于1858年和1860年通过《中俄瑷珲条约》和《中俄北京条约》,将其割占的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至大海的100万左右平方公里的中国领土的事实合法化,之后又非法占领了两个条约均未涉及的库页岛,中国渔民经常捞海参的海参崴,也更名为俄罗斯控制东方象征的“符拉迪沃斯托克”。

历史上中国人参与海参崴这座城市的建设 图源见水印

吸取了清政府不采取兴边实边政策所带来的边防空虚的教训,沙俄在取得这些土地后立刻大肆向此地移民、实边。由于地处欧洲的俄罗斯人没有向此移民的强大意愿,于是大量来自切尔尼戈夫、波尔塔瓦、敖德萨等地的乌克兰人便成了沙俄远东实边政策的急先锋。一时间,无数的乌克兰人或骑着马跟着承担占领任务的哥萨克武装集团,或爬上从敖德萨出发绕了半个地球的帆船,或扒上西伯利亚大铁路上奔跑的火车,向海参崴蜂拥而至;一时间,海参崴及其四周充满了“说着小俄罗斯方言”(即乌克兰语)的西方来客。

到了19世纪末20世纪初,占据海参崴、特别是四周新村落80%以上人口的乌克兰人,通过各种或文或武的手段赶跑了零星出来跑崴子的中国东北渔民,成为这一片——当时俄国滨海省、今俄罗斯滨海边疆区的主要居民。

从历史上看,沙俄的此番“腾笼换鸟”政策显然非常有效。且不说当今中俄边界东段地区俄方一侧主要居民是白种人——这显然与全世界人种的自然分布情况有所差异。1917年十月革命后,为获得中国人民对俄国革命的理解和支持,苏俄政府曾通过两次援华声明表达了归还割占的中国领土的意向,但远东的乌克兰人白军和民族主义分子或是出于同俄罗斯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矛盾,或是出于对苏维埃政权的不了解和仇恨,在美、英、日等帝国主义的怂恿下,以海参崴、伯力等外东北地区的城市为中心,建立了所谓的“绿乌克兰”(又称为“绿楔”)政权,将外东北打造为苏俄内战中最顽固的反苏反共基地,致使苏俄不得不在赤塔成立“远东共和国”,与“绿乌克兰”政权周旋,直到1922年才将其击败(苏俄内战基本于1920年结束)。

而胜利的“远东共和国”接管了“绿乌克兰”的所有故地,并在完成自身的历史使命后带着“绿乌克兰”所有的政治遗产再次归并入俄联邦。当时贫弱的中国在面对俄罗斯远东的这波骚操作,可以说毫无作为,也彻底断绝了收复外东北故土的可能。

沙俄对中国外东北地区的割占,更是彻底改变了东北亚地区的地缘格局。中国丧失了一个能够东出太平洋的重要方向,东北地区的发展被限制在了内陆,中国最大的沿海省份吉林省被堵成了一个内陆省。1938年伪满政权与苏联爆发“张鼓峰事件”后,苏联将图们江口封闭,剥夺了《北京条约》规定的中国在图们江口的出海权,吉林的出海之路被彻底堵死。

虽然新中国成立后,是社会主义阵营的重要一员,但由于国际形势的复杂变化和中苏关系的曲折反复,中国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都没能利用以海参崴为代表的苏联——俄罗斯远东地区的港口资源实现出海。东北地区货物出海只能经过大连,而陆运里程高达1000—2000公里。一方面,惊天的陆运成本进一步推高了东北地区的发展成本,另一方面,与吉林、黑龙江两省近在咫尺的俄罗斯出海口却不能有效利用。

笔者曾于去年到牡丹江——宁古塔故地游览,当地夏日略带咸香的湿润清风让笔者感受到了明显的来自大海的气息,但感受更深的是离大海那么近却事实上遥不可及的惆怅,这种望洋兴叹之痛恐怕只有身处东北腹地、苦于发展空间所限的东北人才能体会得到。

海参崴港对吉林开放的重要意义

直到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中国才开始重新获得使用俄罗斯远东地区出海口资源的机会,1991年《中苏国界东段协定》原则上恢复了中国在图们江口的出海权,但由于一系列主客观条件限制,该原则在当时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

进入21世纪以后,中国对俄罗斯远东地区港口资源的利用才真正提上议事日程。2000年4月,连接中俄韩三国的珲春—扎鲁比诺—束草航线通航,成为连接中国东北、俄罗斯远东和韩国东海岸之间距离最短的航线,吉林出海的问题真正开始付诸解决。

2007年,黑龙江省的产品可以经绥芬河口岸出境,运抵俄罗斯口岸限海参崴港(符拉迪沃斯托克)、东方港、纳霍德卡港装船,运抵东南沿海的上海、宁波、黄埔(广州外港)。

2010年,吉林省可以使用朝鲜罗津港向上海、宁波运输内贸货物;2014年又增加了黄埔、泉州、汕头、洋浦港。2020年,吉林省新增加了俄罗斯斯拉维扬卡—青岛航线,以散装磨料砂产品运输为主。

图自网络

可以看到,在本次海参崴对吉林省开放以前,吉林省已经有俄罗斯的扎鲁比诺、斯拉维扬卡和朝鲜的罗津作为其出海通道,2016年中俄就已经达成协议进一步开发扎鲁比诺港。只不过之前吉林省所能出海的港口均是一些小港,比如早在2000年就对中国开放的扎鲁比诺,扩建之前的吞吐量仅有100万吨,导致珲春—扎鲁比诺—束草航线曾因长期入不敷出而被迫停运3年,即使进一步开发,其潜力也比较有限,至于朝鲜的经济状况及其港口的局限性更是毋庸讳言。

显然,这些小港尚不足以带动吉林经济这辆大车,吉林省的经济发展和产业布局亟需一个更大的出海口作为新的支撑。而海参崴作为俄罗斯远东第一大港,其优越的先天条件和成熟的发展状况,使其经济价值是那些小港无法比拟的,同时进一步开发的成本也更加低廉。可以这样讲,海参崴港的加入,才使得吉林拥有了真正战略意义上的大型港口,其在未来除了服务于吉林省小商品的进出之外,还会助力吉林省的大宗商品和高附加值产品通过日本海同我国南方地区的进出。

而这也必将为吉林省的全面振兴注入新的动能,特别是围绕港口将产业布局向相对欠发达的边境地区转移,在推动省内产业布局更加均衡合理的情况下,促进以延边为代表的边境朝鲜族聚居区经济摆脱对韩国的单方面依赖,促进边境地区实体经济的发展和自身经济“造血”能力的提升。

中国利用俄远东地区港口资源的前景

在最近这则新闻报道后不久,就有自媒体“发现”此次海参崴港对吉林开放是一次“大型标题党事件”,认为这“不过是国内政策的一次调整”,此番调整并不意味着“中国在海参崴权益有任何实际意义上的扩大”,似乎这并不是一件值得国人如此高兴之事。

诚然,此次海参崴对吉林开放的事件确实没有某些自媒体说的那样过于“劲爆”,但也不像自媒体说的那般“标题党”,至少,为将来吉林经济发展和产业合理布局的助力是无法忽视和替代的。

而且,它更大的意义在于中国对俄罗斯远东地区港口资源的开发利用又大大向前迈进了一步。由于涉及俄罗斯远东地区具有战略意义的大型港口,因此不可能不牵涉中俄关系。

在海参崴以东约100公里处的科兹米诺湾的科兹米诺石油装卸港。资料图来自路透社

众所周知,俄罗斯虽然长期头疼远东地区的发展和开发,但出于种种原因,俄罗斯对中俄合作开发远东地区一直心怀忌惮,因此在该地区的每一次经济合作的落实都是一次艰难的过程。

据说为了推进吉林省对海参崴港口的使用,吉林方面已经努力了二十年。而偏偏在今年取得了成果,笔者认为俄乌军事冲突让俄罗斯在开发远东的问题上“想开了”。具体原因有二:一是俄罗斯虽然标榜自己是一个“双头鹰”国家,但俄乌冲突使其意识到,对自身国家安全、特别是政治安全有着重大意义和威胁的地区,仍然是位于自己西部国界线以西的欧洲,且这种威胁在短期内很难解除;二是中俄目前是背靠背的战略伙伴关系,中国只寻求发展共赢,不寻求霸权地位的外交政策,不会对俄罗斯在远东的政治地位构成威胁,相反借助中国的经济发展也可以推动当地经济发展,缓和因俄乌冲突造成的内外危机。

而不论俄罗斯是真“想开”与否,海参崴对吉林开放使用,都是俄罗斯远东同中国东北地区进一步密切经济联系,实现经济一体发展的重要事件。相信在这一利好消息的示范效应之下,未来以中国开发利用俄远东港口资源为代表的中俄远东地区合作会取得更加丰硕的成果,造福两国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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